心不在焉的人

我走进一间餐厅。店名与招牌在视觉的边缘模糊掠过,毫无意义,难以驻留。

我习惯性地寻找安静的角落。

餐厅的装饰正竭力通过色彩与光影的堆砌,向访客推销某种特定的“格调”,却只令我感到乏味。这并非感官的迟钝,而是我的大脑里似乎预装了一层偏光镜——它抢先一步对现实进行预处理,将一切本该自发的感受判定为平庸心理学的编排:光线是算计好的情绪诱导,材料是批量复制的工业零件。原本连贯的空间在镜片后碎成一地嶙峋的骨架,那些所谓的审美理念,不过是设计师遮掩平庸经验的裹尸布。这层滤网正在僭位,使我丧失了形成原始直觉的可能。

坐下来,轻松了些。

菜单上的条目冗杂。有的命名尚算严密,遵循地名、食材与工艺的排列组合;有的则不幸地染上了文学性的病灶,试图用诗意去粉饰物质的匮乏。

周遭的进食者,同样长着两只眼、一张嘴。我怀着一种近乎冒犯的好奇心,盯着他们吞咽时的面部肌肉走向。侍者热切的注视像是一根隐形的刺,催促着选择。由于我在身体经验上对任何特定风味都缺乏依赖,而“美味”这种变量又因环境的不可复现而显得毫无信誉,我只能基于某种营养均值原则,机械地完成了下单。

三点钟方向,红亮色的食物海报在灯光下闪烁。那或许是某种动物的肌红蛋白尚未完全变性的色泽,我的脑海中自动补全了杀戮的切片。第一印象是牛。这很合理——牛眼巨大且湿润,足以引起文明人的同情或对视感。但这依然是虚无的,因为看与被看的双方,本质上都空无一物。传闻里曾鼓吹过一种名为“人道”的奇诡理念,试图让死亡变得平和。这种单向的默契虽在逻辑上无法成立,但我们在各个领域早已对这种自欺欺人习以为常。

过了一会儿,菜已齐了。

我出神地在脑中回溯食材的分割、贮存与跨境物流的漫长路径,直到挥发性的风味物质强行介入嗅觉。我低头凝视白色瓷盘里的碎屑,感到一种断裂的陌生感。

气味具有原始的穿透力。多巴胺带来的反馈是粗暴且直接的,但我无法确认这种欢愉究竟属于我的灵魂,还是仅仅属于这具名为“我”的生物躯壳。身体是我吗?抑或我只是某种幻觉堆砌出的残影,甚至根本就不存在。盘中的菜肴,本质上等同于被精加工过的动物尸体。

我意识到,自二十岁起,那种拆解一切的冲动就在反复发作。生活原本那种模糊且天然的质感彻底失效了。也许,清醒本就不该如此深度地介入生存。

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进食,逃离这块意义的废墟。

生活是一种建构物。可悲的是,我只有溶剂,缺失胶水。